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法制晚报 刊登《病人看病 医生看人》书摘

   新闻来源:法制晚报   创建时间:Wed Jun 22 16:57:26 CST 2016  

    “妇产科来个人呀,有人把孩子生厕所了”

    这件事我没亲身经历,是上夜班的同事告诉我的。

    快半夜了,一个父亲带着中学生模样的女儿来看急诊,女儿说自己肚子疼得要命。衣服一掀,急诊医生张口结舌:一个大冬瓜,怎么看也像怀胎八月。

    一问年纪:十六。

    急诊医生吃了一惊。细看看,小姑娘长得真不瘦,冬瓜身子南瓜脸,圆嘟嘟的婴儿肥——说不定,就是太胖了吧。

    惊疑不定了半晌,急诊医生问:“你来好事了吗?”

    她答:“来了。”

    急诊医生一想,自己问得不好,这问题有两种解读:一种是问她来过初潮没;另一种是问她最近来好事了没。也不知道小姑娘到底答的是哪一种。

    她年纪这么小,更多的问题不好出口了,会被家属打。

    那,先验个尿吧。

    小姑娘拿了量杯进了卫生间,蹲下,乒一声,就把孩子生在便池里了。

    我们医院简陋,卫生间便池是那种长条式的,只用隔板间隔。正好她隔壁蹲了一个检验科的医师,听到这边声音不对,探头一看,顿时就愣了。

    老式便池,隔五分钟自动冲一次水。这时就听见墙上的水箱里轰隆作响,水哗哗下来了。小姑娘就傻呆呆地愣在便池上,直瞪瞪地往下看,好像自己也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东西。水流强劲得很,哗啦啦往前涌,马上就要流过来,带着粪便、手纸和婴儿,一直冲进下水道了。

    好个检验科女医师,真是条女汉子,当此危急关头,一手提着裤子冲过去,另一只手刷一下把婴儿从大便堆里捞了上来。她举着婴儿,声嘶力竭地大喊:“妇产科来个人呀,有人把孩子生厕所了。”

    还好妇产科就在一楼,有小护士跑过来一看,回去乱哄了一下,就和助产士拿着器械奔过来,先把脐带剪了,小婴儿哇一声哭起来。

    ——我也是听她们讲这件事,才第一次知道,要剪了脐带,婴儿才会哭。

    再看那个带女儿来的父亲,张大嘴,坐在凳子上,摇摇欲坠,像随时就要昏过去的样子。

    这是个什么样的家庭呢?女儿怀孕到要临盆了,家人都没发现。是留守家庭、单亲家庭还是单纯就是父母的疏忽?

    急诊医生没有问。这不是医生该管和能管的范围了。

    “120”的随车医生一听说是艾滋,立刻跟护士要口罩

    他是个木匠,因肺炎入院。常规验血发现,他得的是艾滋。

    我们不敢怠慢,立刻找到家属——他的姐姐,通知她:“你弟弟可能是艾滋。你们需要转院,我给你开转院通知单。”

    她问我:“可能是什么意思?还可能不是吗?”

    我愣一下:“哦,那应该没可能了。我们查的应该就是准确的,但是关于艾滋确诊,国家是有规定的。你们必须去中南医院确诊,我们没有这个资质。”

    她是个长得很严肃的人,此刻眼睛像熄了火一样暗下去,很快又直起腰板,打起精神问我:“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?”

    我说:“我会给你叫‘120’,具体治疗你要问中南医院的大夫。”

    她迟疑了一下,问我:“这个……确实治不好,是吗?”

    我也迟疑了一下,答:“很多病都治不好的。糖尿病、高血压,都治不好,但控制得好,跟好人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那家属要注意什么?”

    我说:“具体措施你也可以问大夫。不过日常生活是不传染的。”

    她听了,郑重地点点头。

    我心里嘀咕:她为什么表现得这么镇定?虽然她看上去不太像知识分子或者医务工作者。可能这些年,国家关于艾滋的宣传还是很得力的,大部分人有常识吧。

    而且,她怎么一点儿奇怪的样子都没有?好像心里有数。估计,她对弟弟的生活,是有了解的。也许对这一天,她早有心理预期。

    但我还是很佩服她:她没有惊慌,没有哭天抢地,没有吓得要死要活。她就是平静地接受下来,而且已经做好应战的准备。没错,就是“应战”,任何疾病,都是一场战役。

    和她比起来,倒是“120”的随车医生显得太丢脸了。他一听说是艾滋,立刻“啊”一声,跟我们的护士要口罩。我笑他:“艾滋不通过呼吸道传染。”

    他一边戴口罩一边说:“有备无患,求个心理安慰嘛。”

    什么情况值得装病五年?

    她不是我的病人。她是熟人的熟人带来的,一堆家人围着她。乍看上去没什么异样,就是板着脸,不说不笑,再看她走路,踉踉跄跄,我还以为是高度近视。可是家属 说:她双目失明了。我吃一惊,仔细端详她。她直接面对我的凝视,一点儿反应也没有,确实是看不到——但又好像哪里有点儿不对劲。

    “这个你们要看专科呀。”不是我推托,是术业有专攻,各有各行。

    家属说:“何止看过,看了五年。”

    五年前,一向恩爱的丈夫搞小三,向她提出离婚。她不同意,丈夫就动手打她,打得她鼻青脸肿。家人气不过,报了案,警方和律师都来了,男人赔了钱,但婚还是离了。

    那之后她就经常一个人坐着哭,家人看到就劝她:“莫哭了,为这种不值得的人,不值得哭。”她就不哭了,坐那儿不吭声。时间久了,家人也记不清,她是渐渐失去了视力还是突然有一天醒来说:“我看不见了。”

    先去眼科检查,没问题;又去脑科——怕是被打出内伤或者长肿瘤了(家属说:要是前一种,绝对和那个男的拼了),也没问题;又去神经科,怕眼睛和脑都没事儿, 但中间信号传输故障,还是没问题。最后,神经科大夫跟他们说:“要不然,你们去上级医院;要不然,你们去精神科吧。”

    好,就去同济协和,还是这么折腾一圈,最后大夫说:“要不然,你们去北京的医院试试;要不然,你们去精神科吧。”

    又去北京,同仁、宣武、天坛医院跑遍,光天坛就住了半年多,最后大夫说:“要不然去湘雅中山华山试试,要不然去精神科,是吧?”

    家属对着我,一起点头。她还是面无表情,好像我们说的不是她。

    其实这五年来,家人对她的盲也有怀疑,她走路要扶着墙,可是前面有沟,她会站住;遇到坎子她很容易摔,但遇到大卡车,她会避让。

    他们又异口同声对我说:“她不是装的,是真看不到。”这我当然相信,什么情况值得装病五年?也太痛苦了。

    我第一个问题是:“这五年花了不少医药费吧?这是不小的一笔开支呀。”

    他们说:“还好,单位都给报了。”

    我看着他们,简直啼笑皆非。这么多赫赫有名的大医院、主任博士教授都治不了的病,找我有什么用。

    家属说,主要不是为了看病,是想找医生劝劝她。家人一提精神科,她就“躁狂发作”,大喊:“我不是疯子。”拿头撞墙,弄得吓死人。看到他们在我身边围成一 圈,都巴巴地望着我,实在不好意思直接拒绝,就说:“……要不然,你们试试中医?针灸推拿什么的,说不定有效呢。”

    他们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
    这件事,我很快就忘了。可是半年后,我接到一个电话,是她家里人,说她好了,是针灸治好的,眼睛恢复正常,已经去上班了,换了一个赚钱不多但很轻松的部门。

    我大惊:“这么神?我中华医学真是博大精深呀。”

    那人咽一口唾沫:“也不好说是针灸治好的。反正找了个针灸医生,她每天去一次,就在那边号啕大哭一次。哭着哭着,眼睛就慢慢亮了。针灸医生说:我们老不让她 哭出来,泪水又退不回去,都挡在眼睛前面,就像隔了一层水墙一样,当然看不到了。哭出来了,没有屏障了,就好了。”

    我是西医,一般来说,西医主张病人去看中医的时候,往往表达的就是:你已经药石无效,现代医学对你束手无策,你只能等待奇迹。

    奇迹,说不定真的存在。

    越是那种儿女孝顺的病人,越不想活

    做医生的时间长了,我接触了太多病人和家属,儿女有孝顺的也有不孝顺的;病人呢,有想活的,也有不想活的。

    ——什么?你说你知道?你说一定是儿女孝顺的病人,才想活得长长久久;那儿女不孝顺的,恨不得早早死?

    我告诉你:你完全想错了。

    越是那种儿女孝顺的病人,越不想活。这边孩子在和我们谈治疗方案,远远的,他爸或者他妈就喊过来:“莫开太贵的药,医保/新农合不能报销的药千万不能开呀。”孩子没好气地吼回去:“你躺着,你管那些做什么。”

    这样的老人,在我查房时,最喜欢拉着我的手,给我讲孩子们的好话:“你看我身上这个羊绒衫,好几百,孩子嗝都不打一个给我买的。你看我这个袜子,我儿媳妇织 的,多乖的伢呀。”然后就自责,“就是我不好,我病了拖累他们了。医生你莫管他们,就随便给我点药,活着就活着,不活了也给他们减轻麻烦了。”

    我就好言好语地安慰:“家有一老形同一宝,老人在,孩子们安心。他们这么孝顺,你要是死了,让他们到哪里哭去呀?你看在孩子分儿上,也得好好地活呀。”

    一听这话,有些婆婆立刻就红了眼圈:“要不是舍不得他们难过,我才不要活到这年纪。什么事也不能干,就会吃,病了还要花钱……”那口气,就觉得自己像是千古罪人似的。

    而他们的孩子呢,跟医生是这么说的:“不要管报不报销,尽量开好药,让我爸/妈不痛苦,开进口药、好药。我们现在农村也有钱了……”

    这就是传说中的父慈子孝吧,父母心疼孩子,孩子孝顺父母。父母不想成为孩子的负担,孩子一心想父母长寿。

    相反的例子是父母子女彼此破口大骂,儿女说:“真是好人不长命,祸害延千年。你这样的人活着,是减儿女的福分,克我们的寿。”老头老太太就恶狠狠地说:“我就要活,哪怕你们都死了我也要活。怎么样,有本事你来打我呀。”经常是护士长听不下去,过去呵斥他们:“那边的‘静’字看不见吗?”有时候儿女就闭嘴了, 老人还在唠叨:“我不认字,我就是这横蛮。”

    然后,儿女到办公室来,跟医生讨论病情与治疗的时候,一定又是长长的血泪史,从好多年前一头猪、一只鸡、三四代的婆媳恩怨讲起。好多儿女哽咽着说:“他没有养过我小,我凭什么今天要养他老?”医生能说什么,不做声而已。

    去查房,老人捉住医生不放,则是完全不同的说辞,经常伸出手脚给我们看:“这都是他们打的呀。儿子打老子,雷劈死他们。”父母诅咒儿女那恶狠狠的嘴脸,让医生也会心惊。

    只能说,爱儿女的父母,儿女只怕父母寿短,伤心子欲养而亲不在。不爱儿女的父母,儿女只嫌父母命长,觉得父母是千年王八万年龟。

    父母儿女之间可能也和其他关系一样:爱则别离,怨反而长久。这大概就是佛教讲的“因缘”吧。

    不过医生是科学工作者,我不信宗教,我只知道:你是什么样的父母,就会得到什么样的儿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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